第一章
走出电信营业厅的大门,下午的阳光暖暖地泼在身上,真他娘的舒服。迎面过来一群放学的小学生,排着队,唱着歌,“我们的祖国象花园,花园里花朵真鲜艳......”,哎,多可爱的孩子呀,唱出了俺现在的心声,真想不明白为什么玩具都是洋娃娃,咱的孩子难道不比五颜六色疵牙裂嘴的外国崽子漂亮?NND,反正我现在看着什么都亲切,什么都比万恶的苏东修正主义美好。
昨晚刚从东欧回来,头件事就是狠狠地睡了一觉,一直睡到刚才,醒来就觉得苦难的日子终于过去了,有种类似于刚被执行了40年有期徒刑才出来的感觉。
我这辈子手气最背的一次抓阄就是当时公司派活时一手抓了个东欧,开始了我在那几个背叛社会主义大家庭但是还没有过门到资本主义其实也是第三世界国家的说鸟语也吃鸟食但是为了祖国的经济发展还要努力干人事的非人生活,提起这事一准要让那几个抓到国内的小子们深更半夜笑醒,妈的,笑就笑吧,别声音太大把枕边的妞吓跑就成。
拿出电话,给老白这小子打个电话吧,看着电话上“中国电信”的中文字,心里真是亲切。中国电信还是好呀,虽说当时上网的时候老骂它宰人,可到了那边连网都上不成的日子里才开始念叨它的好哩。
什么,“您所呼叫的移动用户暂停使用”?这小子不在上海?又跑了别地方,换了张SIM卡?
我们公司就是这样,把人到处乱派,害的我们每个人都要有好几张SIM卡,要转移地方就先停掉原来用的,再到新地开通另一个卡。我这张西安的卡也是刚重新开通的,这不在东欧修正主义呆了半年嘛。好了,打个传呼试试,记得他的传呼是全国漫游的。
“玎铃铃”,电话响了起来,菏,区号是010,这小子现在在北京呢,不过这回回电话倒还真麻利,感情还没敢忘了我老人家。“你奶奶的,俺胡汉三又活着回来了。你小子现在怎么跑北京去了?又在北京泡了一个妞?”我逮住就是几句臭骂。那边竟然没动静。“什么毛病,还不说话,舌头被哪个妞咬掉了?”还是没声音。我隐隐觉得有点什么不大对劲,一定有什么问题吧?
很快我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那时我听到电话里传出一个标准京腔的女孩子怯怯而清脆的声音:“您是那一网情深吗?”
第二章
一网情深?!
天哪!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是我原来的网名,而且是专门用来写小酸文章企图骗美眉的网名,只可惜一直到我去修正主义国家也没有网上遭遇颜如玉的艳遇,于是在走前最后一篇网络酸文里面,我自暴自弃地留下了这个当天已经办了停机手续的手机号码,没想到今天竟然......
“喂,你怎么不吭气呀,我刚听你说话不是挺利索嘛?”京腔的声音有些揶挪。
“是这,正四处张望看附近有没人呢,我准备随便找个人,然后给你说我是借人家的电话,然后让你跟真正的一网情深聊去。”
“"呵,看来你倒是一个良心尚未完全泯灭的坏人,骗人之前还先通报一声。”
那边的声音里开始带着笑意。
“哎,你就别提什么坏人了,我现在悔恨的痛不欲生,这都过了半年才有人给 我打电话,还一下子就把俺的形象给彻底毁掉了。”
“什么半年?”
“就是我那小说呀,那是半年前在网上写的。写完我就出国了,昨晚才回来,这个号码也是十分钟前才重新开通的。”
“哦?这么巧?不过我是在一个杂志上看的这小说,我还没有上过网呢。”
“什么杂志?”
“《网友》,你没看过吗?”
“我这半年在波黑和南斯拉夫打仗呢,跟本不知道这事儿。”
“菏,真的好巧,你没想到是一个没上过网的人第一个给你打的电话吧。”
“我更没想到一开口就先把自己的光辉形象给彻底毁了。”
“"形象嘛,就这样吧,反正本来我也只是好奇心大,对您老的形象也没抱多大指望。”那边传来一阵肆虐的笑声。
事情就是这样,半年前一个叫一网情深的人在网上发了一篇酸小说,里面留了他自己的电话号码,然后他就出国了。后来这个小说被杂志转载了,一个好奇心很大的北京女孩看到后试着打了那个号码,而这个号码的主人终于从几万公里外的地方回来并且在十分钟之前办了开通手续,那时他还正好刚给一个哥们打了传呼,于是电话响的时候迎接这个好奇的北京女孩的就是一大堆脏话。
我和这个北京女孩的故事就从这个电话开始。
我大学的专业是数学,于是后来我曾很严肃的研究了这个电话事件的概率问题,结果是纸上出现了一个天文数字。
对于严肃的数学问题,非专业人士总是不得不作出其他超出数字意义的解释,比如那个京腔末了就笑嘻嘻地说:“最后说一句话吧,我觉得我们很有缘分也。”“我也最后说一句话吧,”我一本正经的语调:“我想去趟北京。”
“恩?”京腔的语调很惊奇。
然后我接着说:
“找那杂志社要稿费。”
“哦。”
那边有点失望。
于是我又加了一句:“拿了稿费就可以给你这份缘份送上一捆玫瑰什么的。”
第三章
因为纯情形象在那个电话里被破坏的缘故,我就不好意思让她叫我一网情深。
“你还是叫我的真名吧,我叫李寻欢。”
“什么名字嘛,听着就不象好人。”她嘻嘻地笑着。
“别,名字可跟我没关,都是爹妈起的,再说谁说这名字不好了?后来古龙还盗了我们家的版,拿我这名字写了武侠小说呢。要不是他去的早,我爹妈还说和他打名字权官司呢。”
“我也弄不清你们谁盗谁的版,不过就是觉得这名字不正派,反正我怀疑将来你要是当国家主席什么的,政治局得先给你改个名儿,比如叫李向东什么的。”
“你叫什么呀,可千万别跟我说叫王卫红。”
“嘻嘻,我姓周,名字比较小资,叫月羊。”
“湖南人?想出国?”
“什么呀,不是岳阳楼,也不是越洋过海,是月亮的月,绵羊的羊。”
“哦,我还以为月亮上只有兔子,感情现在嫦蛾正大力发展畜牧业呢。”
“什么嘛,不要胡说人家名字!”那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那谁让你说我的名字不好的?”
“好吧,好吧,你的名字好,寻欢作乐就是好嘛,哼!”
看来我和这个叫做月羊的丫头在电话里的沟通有些障碍,并且我其实对她不能充分看到我(也就是一网情深)在网上的光辉清纯形象而耿耿于怀,于是我一个劲的鼓动她上网。
“今夏避暑哪里去?网上冲浪好风光。同志,来吧,来吧,相约网吧。”
“你是干什么的?电信局的?”
“我不是电信局的,我是他们雇的托儿。现在电信局搞传销了,每发展一个下线,网费就下浮一个百分点。到有99个下线的时候,我就可以享受全免费上网了。”
“我说怎么现在上网的人数一个劲儿涨,感情还是老鼠会的功劳呀,想不通现在市场这么疲软国家怎么还禁止传销。”
“据内部消息说,主要是有人借着搞传销的名义传播法轮功,所以政府就先从组织形式上锄了草斩了根。”
“就因为拉我上网可以让你享受一个百分点的优惠,你就这么热心地把我往火坑里拖?”
“好处当然不止这一点,比如说我现在给你打电话一分钟要花一块两毛钱,而这笔钱可以在网上聊天近10分钟,还有如果我有什么悄悄话不好意思当面说,就可以给你写信呀。”
第四章
不妨假设是因为我的诱惑吧,月羊说她准备上网了。
“上网需要什么呀?”
“首先得有台计算机,而且286估计困难点。”
“机子倒有,我哥家里就有台新买的笨三,闲着没用呢。”
“闲着没用?那他买了干什么?”
“他说买了给他儿子学那科力华高考冲刺软件呢,可我那侄儿才生出来五个多月,估计离高考还差几年。”
“厉害,厉害,现在这家长,高瞻远瞩未雨绸缪呀。我琢磨,他买这机子,八成是当成投资,跟现在买房子一样,等着增值呢。”
月羊在那边笑的气都喘不上来了,“不行,我还是喜欢给你打电话。”
“我这么跟你说吧,你要是上网跟我聊天,我能让你笑的一口气把机子吹桌子底下去。”我不得不继续努力提升她对上网的兴趣。
“有了机子该怎么办呀?”
“开帐号,装软件,后面就是慢慢在网里摸索了。”
“那玩完了,我对计算机特怵,简直是一电脑白痴呢。”
“其实我有个主意,上网最好有人教,比如说你吧,如果到聊天室说你是刚上网的小女孩,想找人请教问题,里面一定会冒出七八十头人要你电话号码。”
“算了吧,我怎么听着害怕,而且自打认识了你,我就对网里有没有一个好人表示怀疑。”
我其实是好人,这一点务需向月羊表白清楚。于是我开始给她讲故事,从我爷爷当贫农讲起,到我父亲16岁参加革命,再到我6岁戴上红领巾,13岁半别上光荣的团徽,后来之所以没有入党,是因为89年那阵子从海淀区一栋楼上勾着脖子朝天安门广场方向多瞅了几眼,而且眼神里还没有明显鄙夷的神色。这阻碍了我政治的继续进步,不过说实话,活了这许多许多年,我不仅不知道公安局纪检委的门朝哪个方向开,甚至上学时都没进过老师办公室,还有,连街道居委会管治安的老太太的目光都从不曾在我身上停留三秒钟以上。只可惜女人实在不是可以与之讲道理的动物,月羊最后还是一口咬定:“那没办法,我就是感觉你不象好人。”
我的优点之一是善于在不利形式下调整方案争取到较有利的位置,哪怕只是形式上的,于是我一本正经地说:“坏就坏吧,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就好比一个女孩子如果对男的说'你好讨厌',则理论上基本可以认为这是坠入爱河的标志。”
“同志,毛主席教导我们:骄傲自大历来是进步的最大敌人。你的感觉不要太好哟,我怎么可能莫名其妙爱上你?”
“你不要告诉我你现在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会心脏病突发而死的。”
“那到没有。爱情有风险,入市需谨慎。我倒还确实是在持币观望呢,理论上你倒也还有机会。嘻嘻。”她又在那边笑的花枝乱颤。
“要不我给你分析一下现在的市场行情吧。这年头走红的概念股,无非是事业有成型,帅哥酷男型,海外发展型三大类。事业有成型通常年龄在三十以上,个矮,头大,梳锃亮赛皮鞋之港式背头,操难懂如外语之地方普通话;帅哥酷男型面貌英俊,举止潇洒,头发五颜六色,眼睛常做流鼻血仰天远望状,身着全套冒牌国外名牌时装,腰里显要位置别巨型欠费停机手机一部;海外发展型除基本配备温州产镶金边眼镜外特征较为复杂,但有两大共通之处,一是会在和女方约会三次之内借口归期将至而明确商讨婚姻事宜,二是不论在外干什么,通常可能会在当地中餐馆厨间出没。”
“哈哈,净糟蹋人家,你倒敢说说你自己看?”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俊不丑,走巴黎街头都不影响市容,但也不至于因为漂亮而让其他女孩子太注意让老婆提心吊胆;学历不高不低,能看懂家用电器英文说明书,但也不没事一天研究哲学或者相对论对人类前途特忧虑;经济不穷不富,就是一个月挣的钱拿人民币结算好歹也是挺大一四位数够养活老婆孩子,但是没钱到外面胡混。总体上看,在上述三种概念股被市场热捧形成严重泡沫经济的情况下,此类男士实为高成长性潜力股,值得投资者密切关注。”
我不知道月羊到底懂不懂投资分析这一套,不过她听得很仔细,然后似乎在认真考虑什么,我满心欢喜,似乎看到了爱情的曙光。
最后我听到她说:“说的挺有道理的,不过国家最近的经济形式老是动荡,要不我再观望一阵子吧。”
第五章
女人的优柔寡断实在是让人忍无可忍,我们还是经常通电话,但是她好象把这事忘了似的,于是最后我不得不很不经意地问她,观望好了吗?月羊就在那边窃窃地笑,“我还以为你自己都忘了呢,哼!谁让你干什么都是嬉皮笑脸的,我还寻思你说着玩呢。”
“严正声明,我很少嬉皮笑脸,虽然对于我来说一脸严肃通常也是没有正经的表现,但是这个事情我的确不是开玩笑。对了,我还要给你介绍一个新的振奋人心的消息,那杂志社把稿费给我寄来了,还挺多,不仅够买一捆玫瑰,而且够买一车玫瑰,如果拿三轮车拉的话。”
“既然这样,那就---”
我的心那时扑通通直跳。
“那就再等一个礼拜吧,如果在这里礼拜里还没有什么让我特动心的人大清早在窗户外给我唱歌什么的,你就正式转正了。”
形式主义害死人。因为错误的表达方法,我已经多等待了一些日子,现在又因为她纯粹孩子气的报复行为,我不得不耐心地在日历上再划七个勾。
“喂,这个礼拜没什么事儿吧?”我诚惶诚恐地问。
“嘻嘻,你赢了。”她笑的好开心。
“我说,亲爱的,”
“天,你。。。”
“怎么着,我叫错了吗?难道现在我们的历史不是掀开了崭新的一页吗?”
“得,得,你没错,你先接着说吧。”她在那边苦笑不得。
“我想见你。”我平静地说。
“不会吧,这么。。。”她好象总是跟不上我说话的节奏。
然后我才按照我的语言习惯补上了刚才那句话的状语:“在网上。”我之无数次邀请她上网看我的诚恳和决心终于打动了她,在某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终于在网上见到了yueyang。
我首先劝她把名字改做moon-sheep,那样比较醒目,但是她反问说“难道叫这个名字你就在人堆里找不出我吗?”,并且由此拒绝改名。然后我试图引导她去看看我常活动并且风光无限的根据地,那时她就问我:“有没有只有你一个人在的论坛?我怎么看那么多名字头晕。”
我说没有。于是她就很失望,说那我下线你给我打电话吧。打了电话,她头一句话就是,“看,我说还是电话好吧,感觉电话里你活灵活现的,而且只跟我说话,网上净是乱七八糟的字,有什么好玩的。”
很失败。看来我之引导月羊上网的企图很难获得圆满的成功。但是电话里聊天的确很贵,对于象我这样收入拿人民币结算才能上四位数的人来说。
于是我只好说:“要不咱们约个地方当面聊聊天吧。”